—一句暧昧的晚安,一次意外的肢体接触,一个相似的背影——就立刻会复燃出熊熊烈火。而那些“不合适”的理由,则是泼向炉灶的冷水,刺啦一声,白烟升腾,余烬满地。他会在灰烬里蹲上几天,胡子拉碴,眼神空洞,对任何安慰都报以敷衍的点头。然后,用不了多久,新的火星又会重新点燃一切。说实在的,我一直认为这个朋友在这个圈子里是相当优秀的存在了。工作稳定得体、生活有车有房、做事能干又勤快、厨房里能颠勺颠出锅气,客厅里摆放着文学哲学类各种书刊,每次去朋友家聚餐,饭前饭后的工作都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。他还是纯1,就这个身份,在圈子里默认的0多1少的市场环境下,应该会比较受欢迎。—专门只喜欢同一类型。长相偏man,棱角分明的下颌线,眉骨高耸,眼窝深邃;有健身痕迹,不是那种练到夸张的健体选手,但一定要看得出胸肌撑起T恤的弧度,看得出肱二头肌在短袖袖口处的隐约轮廓;皮肤偏糙硬质风格,小麦色或更深一些,最好是那种常年在户外晒出来的、带着颗粒感的肌理,而不是护肤品养出来的精致。“这种男人,才像男人。”他曾和我强调,带着一半笃定、一半迷惘。那是我第一次和他见面时,他便地向我完整地摆出了自己的择偶乃至交友标准。“首先,”他竖起一根手指,表情像在宣读某种不可撼动的律法,“不能在口头语言中出现姐妹惹噜这些淋言淋语。”我至今记得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——眉头紧锁,嘴唇微微往下撇,像是刚才不小心咬到了什么变质的食物。“听着就有种生理性的不适。”他补充道,“你想想,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,一开口就是‘姐,你好会惹’,这像什么话?”—我曾经在健身房见过一个壮汉,肱二头肌比我大腿还粗,硬拉两百公斤不在话下,但他每次做完一组动作都会对着镜子小声说一句“老娘真棒”,配合他刚刚放下25公斤哑铃的那双翘着兰花指的手。那一刻,整个铁器碰撞的健身区都因为他这句话变得柔软了。但我没有把这个画面说出来。有些话,说出来就是一场没有赢家的辩论。因为这个硬性条件,他身边其实不乏追求者,但皆被拒之门外。我亲眼见过一次。一个清秀的男生曾走入他的世界,大眼睛,笑容温暖,穿着干净的白色卫衣,看上去性格很好。两人聊了大概十分钟,气氛融洽得我以为有戏。然后那个男生可能流露出了一点淋言淋语。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,礼貌而迅速地和对方说了再见。“可惜了。”他说。我不知道他说的“可惜”是指什么。是可惜那个男生不符合他的标准,还是可惜自己的标准太过决绝。除了这些硬性标准之外,他还有一些软性条件。“理工科男生”“经济独立”“年龄相差不过两岁”……每一条单拎出来都合情合理,但全部加在一起,就像是把无数把锁同时挂在一扇门上,每一把锁的钥匙都掌握在不同的人手里。—在我的潜意识里,高学历意味着高素养,意味着更有趣的灵魂,意味着更稳定的未来。我开始疯狂地追求他,主动邀约,积极示好,甚至为了能和他有共同话题,啃完了他那篇我看不太懂的毕业论文。我以为只要足够努力,就能跨越那道学历的门槛。相处了一段时间后,他委婉地拒绝了我。理由是,我的身高不能带给他足够的安全感。我至今记得他当时的原话:“你很好,真的很好,只是我们不太合适。我理想中的伴侣应该比我高一些,这样走在一起的时候,我会比较有安全感。”我当时颇以自抑,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自我怀疑。我量过无数次身高,买过增高鞋垫,也很为自己身高感到痛恨和遗憾。—我们寻找的,往往不是另一个人,而是我们想要成为、却又未能成为的那个自己。我那位朋友,他厌恶的不是“姐姐妹妹”这种称呼本身,他厌恶的也许是这个身份在主流社会眼中的刻板印象,是他不想被划入的那种“不够阳刚”的群体归类。而我追求高学历光环的背后,又何尝不是对自己本科学历的不甘与补偿心理呢?至于“母不得一点”又体现了什么呢?是更希望自身具有男子气概的体现,还是我们这个群体中一些人心中的遗憾和不足?我不认为“姐姐妹妹”代表的就是一种“母”。这些词汇可能出于圈子亚文化的语言表达,是一种特有的彩虹圈社交货币,拉近彼此之间距离的工具。它们像是一串暗号,一把钥匙,一块通往某个隐秘部落的令牌——当你听见有人对你说“姐妹你好会惹”,那一刻你接收到的不是字面意思,而是一种身份的确认:我们是同类。—底比斯圣军。将军高吉达斯从各个军团里精挑细选出了三百名士兵,这些士兵皆出身贵族,挑选的标准只有三个:同性恋、恋人关系、战斗力强悍。他们中间肯定有世俗意义上的一号与零号,也难免有带着所谓女性化气质的人,可这难道能否定他们的雄性气质和战场上的勇猛吗?正是这支由同性情侣组成的军队,曾经在留克特拉战役中以少胜多,正面击溃了不可一世的斯巴达重装步兵,终结了斯巴达陆军长达数个世纪的不败神话。历史的风沙掩埋了那些战士的骸骨,但掩埋不了这样一个事实:爱,不是削弱他们的软肋,而是他们最坚硬的铠甲。
而生活中,我们只见到对方有健身痕迹就视若珍宝,下一秒他一开口叫“姐姐妹妹”,又弃如敝屣。那我们喜欢的到底是这个人,还是我们强加于人的标准?我们爱上的究竟是那个活生生的、会哭会笑会打嗝放屁的人,还是我们脑海中用条件拼凑出来的一个完美画像?《傲慢与偏见》中说:傲慢让别人无法来爱我,偏见让我无法去爱别人。傲慢与偏见,是一枚硬币的两面,一面朝向他人,一面朝向自己。我们用标准筑起高墙,以为挡住了不合适的人,却不知道自己也被困在了墙内。寻找心仪的人,是我们都期盼的。有择偶要求,也是很正常的事。人海茫茫,标准是我们手中的筛子,帮我们过滤掉那些确实不合适的可能性。但识人和爱人都需要更长的时间,更全面的角度,而不是计算机运算一般精准地卡条件、走流程。人心不是代码,它混乱,矛盾,充满意外,也正因如此才美丽。对于那些瑕不掩瑜的伙伴,给他人以宽容的同时,是不是也给自己预留了一份惊喜的可能?毕竟,那个不符合你年龄标准的人,也许恰恰是最懂你喜怒哀乐的人;那个偶尔会说“惹”的人,也许能在你最低落的时刻给你最温柔的支撑;那个身高不及你预期的人,也许能让你在精神上仰望一生。而因为符合自己一些硬性标准就立马上头、热烈奔赴的时候,留下更长的时间去相处了解,再逐步升温,是不是也给你自己理性表达爱意留下了进退自如的余地?慢一点,再慢一点,让时间这位最诚实的雕刻师,帮你打磨出一个人最真实的轮廓。斯人若彩虹,遇上方知有。雨后初晴,那一道彩虹从不问你可曾设想过它的弧度。它只是不声不响地横贯天穹,将七种颜色温柔地糅在一起,让所有抬头仰望的人,都忘记了彩虹出现之前,自己曾固执地只喜欢某一种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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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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